巷口的栀子开了又谢,十年光阴悄然流逝,这是属于许妍的十年,或许是栀子花香里藏着她青春的悸动,或许是巷口的石板路印着她奔波的足迹,十年间,她或许经历了成长的阵痛、生活的辗转,也或许在某个栀子盛放的夏夜,收获过温暖与惊喜,那开谢的栀子,是时光的刻度,见证着许妍从懵懂走向成熟,将她十年里的悲欢离合,都揉进了巷口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中。
巷口的栀子树又开了,细碎的白花瓣落满青石板,风一吹,香气漫过整条街,我站在树下,想起许妍离开那天,也是这样的好天气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,背着半旧的帆布包,说:“我去南方看看,等栀子再开三次,就回来。”
栀子开了十次。
之一次见许妍是在高二的夏天,她转来我们班,坐在靠窗的位置,那天的阳光格外烈,她却穿着长袖衬衫,袖口扣得严严实实,我借她橡皮时,瞥见她手腕上几道浅浅的疤,像被藤蔓缠过的痕迹,后来才知道,她妈妈那年走了,爸爸酗酒,家里的日子像浸在苦水里,但许妍总笑着,课间帮值日生擦黑板,放学给巷口的阿婆拎菜,连说话的声音都软乎乎的,像春风拂过湖面。
她更爱栀子,教室窗外的花坛里有几株,她总趁课间去浇水,说“闻着香,心里就不苦了”,有次我问她以后想做什么,她望着远处的山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想当护士,能救人的那种。”那时我不懂,她是想救别人,还是想救那个在深夜里偷偷哭的自己。
高考前三个月,她爸爸摔断了腿,家里的重担全落在她肩上,她白天上课,晚上去夜市摆摊卖手工发夹,凌晨还要去医院陪床,我去医院看她时,她正趴在床边给爸爸削苹果,头发乱糟糟的,眼底是遮不住的疲惫,却还是笑着说:“没事,我能行。”那天的病房里没有栀子香,只有消毒水的味道,可她身上好像带着一种淡淡的甜,像熬过寒冬的花苞,憋着一股劲儿要开。
她终究还是没考上想去的医学院,去了南方一所专科学校学护理,走的那天,她把一袋子晒干的栀子花塞给我:“想我了就闻闻,跟我在你身边一样。”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栀子花瓣落在我手里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后来的日子,我们靠短信联系,她在医院实习,被病人骂过,被护士长批评过,却从来没说过苦,她给我发南方的栀子,发她穿护士服的照片,发她攒钱给爸爸买的轮椅,她说:“这里的栀子比家里的开得旺,可总觉得少点什么。”我知道,她想念的不是栀子,是那个能让她卸下防备的巷口。
第七年的冬天,她爸爸走了,她回来过一次,穿着黑色大衣,站在栀子树下,眼泪砸在冻硬的泥土上,那天的风特别冷,我陪她坐了很久,她没说一句话,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,像个迷路的孩子,离开时,她带走了爸爸的旧照片,说:“以后,就只剩我一个人了。”
再后来,她的短信越来越少,最后停在三年前:“我在南方安了家,院子里种了栀子,开花了,很香。”我回了很多消息,都没有回音,巷口的栀子树依旧年年开花,我总想起她当年说“等栀子再开三次就回来”,可时光像流水,带走了承诺,也带走了那个总笑着的姑娘。
我在栀子树下捡到一朵完整的花,轻轻夹进书里,恍惚间,好像看见十七岁的许妍站在教室窗边,阳光落在她的发梢,她转过头,笑着说:“你看,栀子开了。”
风又吹过,香气依旧,只是那个爱栀子的姑娘,再也没回来。
